鳞次栉比的房檐,天色乌黑得下雨的前兆。青黑的瓦片丛中,有一片瓦是被胡乱地拼凑而成,那是我很早之前碎的。在那片独一无二的瓦片的裂缝处,隐隐约约透露出渗人的猩红色。在这一缕缕的猩红之下,是从那时以来毫无改变的我的偷窥的眼神。
下面是他的房间,局促狭小而又整洁,他是我们中除开我唯一一个独自一个屋的人。那次我无意间爬上屋顶,奇怪地有深的累的感觉。毕竟我总是跃上这青黑的屋顶,看着前方那个茂密的森林发呆,有的时候会看星星看月亮,甚至会逼出眼泪去看太阳刺眼的光。
瓦片之下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吟唱声,懒懒的,却让我有心悸的感觉,不知怎的,却莫名地觉得有阳光的温暖。我轻轻地揭起一片瓦片,向里屋查探看去。光静静地泻进去。他正在用手摩挲着一件青灰色的上衣,大概是娘做的衣服吧,他总是那样爱惜这些东西。虽然他时常让娘暗暗抹泪。那沁凉的青色,总会在娘的手中用心来细细盘绕,却只是从不曾温暖过我,大概是因为我从不需要吧。
我看见那瓦片微微的颤栗着,莫名地,迫不及待地冲向了他的手,那只摩挲着心爱之物的手。它的速度越来越快,在被他的手勾勒出猩红色的镶边之前,我看见它向我似乎很温柔地笑了一下,只是很冷,很残酷一般,像罂粟花在田野中魅惑着路人似的光芒。
“啪!”它蓦然地碎了,带着那猩红的弥漫着的气息。他抬起头向屋顶看来,逆着光看进了我的眼底,青色的上衣被青黑的瓦砾和猩红的鲜血点缀。我又看到了,看到了,他恶毒地看着我的表情。我的头脑一片空白,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,又怎么了。我突然好害怕,就像偷钱的小孩被父母发现那样狠狠地咬住了下嘴唇。
我嘴唇微微颤抖着,我抬起头怎么也不肯看他。我轻轻地叫道:“七哥。”他没有答话,而我的脸侧却似乎一直都有一束狠毒的目光,刺得我生疼。
爹闻声而来,他没有说什么,他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,叫娘把他的手包扎好。那天晚上,我席卷着不安,轻跃上屋顶,把那片残殒不堪的瓦片放在了空缺的兀然的地方。
这总是回忆里最温暖的地方,却也只是些无聊的回忆,倒不比看森林来得多么轻松。
“小十三,开饭了。”爹在堂屋里唤我,只是声音有点冷,我进屋时看到哥哥们正狼吞虎咽地咀嚼着。一旁的小桌上,赫然是独碗独菜。我习惯地坐下。田野里的油菜也近不了我的身形,纵使用死亡的威胁。只是饭桌上,它们都死了,死了,死了。再也、没有生命了……
我想及此,重重地搁下饭碗,却轻轻地对爹说:
“我去泉那边喝水。”
他们习惯地一致点点头。
森林中那一口涩泉,在这僻静的村落中,纵使在缺水的年代里,也没有人愿意去喝。
只是除了我,我爱着它。无尽的苦意里似乎含着什么别的些意味,总觉得一股暖意泼洒下我整个的心。
我搁下豁了口的瓷碗,抬头望着天际。此时不注意之时。
“嘀嗒、嘀嗒……”雨水骤然降下,我猛然悟了过来,我的泉水!
我望着那碗被雨水污染的泉水。茫然地站在雨中,心中无限惆怅。我的未来从未被什么照亮过。
我将,何去何从?!
前方是一片黑暗。到底谁,才能点亮生命中我的那一盏灯?
我那样的茫然,以至于再也不知道泉水,任他那样一点一点蒸发了,徒留下碗底的碎屑。
很久很久以后的我才知道,那泉水对于我的重要,它给予那样多的无私的温暖,大概没有人给予过我的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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